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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一梁山泊义士尊晁盖郓城县月夜走刘唐(下)

那阎婆因来谢宋江,见他下处,没有一个妇人家面,回来问间壁王婆道:“宋押司下处,不见一个妇人面,他曾有娘子也无?” 王婆道:“只闻宋押司家里在宋家村住,却不曾见说他有娘子。

在这县里做押司,只是客居。

常常见他散施棺材药饵,极肯济人贫苦,敢怕是未有娘子。

” “有几个上行首,要问我过房几次,我不肯。

只因我两口儿无人养老,因此不过房与他。

不想今来倒苦了他。

我前日去谢宋押司,见他下处没娘子,因此央你与我对宋押司说,他若要讨人时,我情愿把婆惜与他。

我前日得你作成,亏了宋押司救济,无可报答他,与他做个亲眷来往。

” 王婆听了这话,次日来见宋江,备细说了这件事。

宋江初时不肯,怎当这婆子撮合山的嘴撺掇,宋江依允了。

就在县西巷内,讨了一所楼房,置办些家火什物,安顿了阎婆惜娘儿两个,在那里居住。

没半月之间,打扮得阎婆惜满头珠翠,遍体绫罗。

宋江又过几日,连那婆子,也有若干头面衣服,端的养的婆惜丰衣足食。

初时宋江夜夜与婆惜一处歇卧,向后渐渐来得慢了。

宋江是个好汉,只爱学使枪棒,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。

这阎婆惜水也似后生,况兼十八九岁,正在妙龄之际,因此宋江不中那婆娘意。

一日,宋江不合带后司贴书张文远来阎婆惜家吃酒。

这张文远却是宋江的同房押司,那厮唤做小张三,生得眉清目秀,齿白唇红。

平昔只爱去三瓦两舍,飘蓬浮荡,学得一身风流俊俏。

更兼品竹调丝,无有不会。

这婆惜是个酒色娼妓,一见张三,心里便喜,倒有意看上他。

那张三见这婆惜有意,以目送情,等宋江起身净手,倒把言语来嘲惹张三。

那张三亦是个酒色之徒,这事如何不晓得。

因见这婆娘眉来眼去,十分有情,便记在心里。

向后宋江不在时,这张三便去那里,假意儿只做来寻宋江。

那婆娘留住吃茶,言来语去,成了此事。

那婆娘自从和那张三两个搭识上了,打得火块一般热。

张三又是个惯弄此事的,只因宋江千不合,万不合,带这张三来他家里吃酒,以此看上了他。

自古道:“风流茶说合,酒是色媒人。

”正犯着这条款。

阎婆惜自从和那小张三两个搭上,并无半点儿情分在这宋江身上。

宋江但若来时,只把言语伤他,全不兜揽他些个。

这宋江是个好汉,不以这女色为念,因此半月十日,去走得一遭。

那张三和这婆惜,如胶似漆,夜去明来,街坊上人也都知了,却有些风声吹在宋江耳朵里。

宋江半信不信,自肚里寻思道:“又不是我父母匹配的妻室,他若无心恋我,我没来由惹气做甚么?我只不上门便了。

” 自此有几个月不去。

阎婆累使人来请,宋江只推事故不上门去。

忽一日将晚,宋江从县里出来,去对过茶房里坐定吃茶。

只见一个大汉,头带白范阳毡笠儿,身穿一领黑绿罗袄,下面腿絣护膝,八搭麻鞋,腰里跨着一口腰刀,背着一个大包,走得汗雨通流,气急喘促,把脸别转着看那县里。

宋江见了这个大汉走得跷蹊,慌忙起身赶出茶房来,跟着那汉走。

约走了三二十步,那汉回过头来,看了宋江,却不认得。

宋江见了这人,略有些面熟,“莫不是那里曾厮会来?” 心中一时思量不起。

那汉见宋江看了一回,也有些认得,立住了脚,定睛看那宋江,又不敢问。

宋江寻思道:“这个人好作怪!却怎地只顾看我?” 宋江亦不敢问他。

只见那汉去路边一个篦头铺里问道:“大哥,前面那个押司是谁?” 篦头待诏应道:“这位是宋押司。

” 那汉提着朴刀,走到面前,唱个大喏,说道:“押司认得小弟么?” 宋江道:“足下有些面善。

” 那汉道:“可借一步说话。

” 宋江便和那汉入一条僻净小巷。

那汉道:“这个酒店里好说话。

” 两个上到酒楼,拣个僻净阁儿里坐下。

那汉倚了朴刀,解下包裹,撇在桌子底下。

那汉扑翻身便拜。

宋江慌忙答礼道:“不敢拜问足下高姓?” 那人道:“大恩人,如何忘了小弟?” 宋江道:“兄长是谁?真个有些面熟,小人失忘了。

” 那汉道:“小弟便是晁保正庄上曾拜识尊颜,蒙恩救了性命的赤发鬼刘唐便是。

” 宋江听了大惊,说道:“贤弟,你好大胆!早是没做公的看见,险些儿惹出事来!” 刘唐道:“感承大恩,不惧一死,特地来酬谢。

” 宋江道:“晁保正弟兄们近日如何?兄弟,谁教你来?” 刘唐道:“晁头领哥哥再三拜上大恩人。

得蒙救了性命,现今做了梁山泊主都头领。

吴学究做了军师,公孙胜同掌兵权。

林冲一力维持,火并了王伦。

山寨里原有杜迁、宋万、朱贵,和俺弟兄七个,共是十一个头领。

现今山寨里聚集得七八百人,粮食不计其数。

只想兄长大恩,无可报答,特使刘唐赍一封书并黄金一百两相谢押司,并朱、雷二都头。

” 刘唐打开包裹,取出书来,便递与宋江。

宋江看罢,便拽起褶子前襟,摸出招文袋。

打开包儿时,刘唐取出金子放在桌上。

宋江把那封书——就取了一条金子和这书包了,——插在招文袋内,放下衣襟,便道:“贤弟,将此金子依旧包了。

” 随即便唤量酒的打酒来,叫大块切一盘肉来,铺下些菜蔬果子之类,叫量酒人筛酒与刘唐吃。

看看天色晚了,刘唐吃了酒,把桌上金子包打开,要取出来。

宋江慌忙拦住道:“贤弟,你听我说,你们七个弟兄初到山寨,正要金银使用;宋江家中颇有些过活,且放在你山寨里,等宋江缺少盘缠时,却教兄弟宋清来取。

今日非是宋江见外,于内已受了一条。

朱仝那人,也有些家私,不用与他,我自与他说知人情便了。

雷横这人,又不知我报与保正;况兼这人贪赌,倘或将些出去赌时,便惹出事来,不当稳便,金子切不可与他。

贤弟,我不敢留你相请去家中住,倘或有人认得时,不是耍处。

今夜月色必然明朗,你便可回山寨去,莫在此停搁。

宋江再三申意众头领,不能前来庆贺,切乞恕罪。

” 刘唐道:“哥哥大恩,无可报答,特令小弟送些人情来与押司,微表孝顺之心。

保正哥哥今做头领,学究军师号令非比旧日,小弟怎敢将回去?到山寨中必然受责。

” 宋江道:“既是号令严明,我便写一封回书,与你将去便了。

” 刘唐苦苦相央宋江收受,宋江那里肯接,随即取一幅纸来,借酒家笔砚,备细写了一封回书,与刘唐收在包内。

刘唐是个直性的人,见宋江如此推却,想是不肯受了,便将金子依前包了。

看看天色晚来,刘唐道:“既然兄长有了回书,小弟连夜便去。

” 宋江道:“贤弟,不及相留,以心相照。

” 刘唐又下了四拜。

宋江教量酒人来道:“有此位官人留下白银一两在此,我明日却自来算。

” 刘唐背上包裹,拿了朴刀,跟着宋江下楼来。

离了酒楼,出到巷口,天色昏黄,是八月半天气,月轮上来。

宋江携住刘唐的手,分付道:“贤弟保重,再不可来。

此间做公的多,不是耍处。

我更不远送,只此相别。

” 刘唐见月色明朗,拽开脚步,望西路便走,连夜回梁山泊来。

宋江与刘唐别了,自慢慢行回下处来,一头走,一面肚里寻思道:“早是没做公的看见,争些儿惹出一场大事来!” 一头想:“那晁盖倒去落了草,直如此大弄。

” 转不过两个弯,只听得背后有人叫一声:“押司,那里去来,好两日不见面。

” 宋江回头看时,正是阎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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