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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五偷骨殖何九送丧供人头武二设(上)

何九叔跌倒在地下,众火家扶住。

王婆便道:“这是中了恶,快将水来!” 喷了两口,何九叔渐渐地动转,有些苏醒。

王婆道:“且扶九叔回家去却理会。

” 两个火家又寻扇旧门,一径抬何九叔到家里,大小接着,就在床上睡了。

老婆哭道:“笑欣欣出去,却怎地这般归来,闲常曾不知中恶!” 只坐在床边啼哭。

何九叔觑得火家都不在面前,踢那老婆道:“你不要烦恼,我自没事。

却才去武大家入殓,到得他巷口,迎见县前开药铺的西门庆请我去吃了一席酒,把十两银子与我,说道:所殓的尸首,凡事遮盖则个。

我到武大家,见他的老婆是个不良的人,我心里有八九分疑忌;到那里揭起千秋幡看时,见武大面皮紫黑,七窍内津津出血,唇口上微露齿痕,定是中毒身死。

我本待声张起来,却怕他没人作主,恶了西门庆,却不是去撩蜂剔蝎?待要胡卢提入了棺殓了,武大有个兄弟,便是前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,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男子,倘或早晚归来,此事必然要发。

” 老婆便道:“我也听得前日有人说道:後巷住的乔老儿子郓哥去紫石街帮武大捉奸,闹了茶坊。

正是这件事了。

你却慢慢的访问他。

如今这事有甚难处。

只使火家自去殓了,就问他几时出丧。

若是停丧在家,待武二归来出殡,这个便没甚麽皂丝麻线。

若他便出去埋葬了也不妨。

若是他便要出去烧化时,必有跷蹊。

你到临时,只做去送丧,张人错眼,拿了两块骨头,和这十两银子收着,便是个老大证见。

他若回来不问时,便罢。

却不留了西门庆面皮,做一碗饭却不好?“ 何九叔道:“家有贤妻,见得极明!” 随即叫火家吩咐:“我中了恶,去不得;你们便自去殓了。

就问他几时出丧,快来回报。

得的钱帛,你们分了,都要停当。

若与我钱帛,不可要。

” 火家听了,自来武大家入殓。

停丧安灵已罢,回报何九叔道:“他家大娘子说道,只三日便出殡,去城外烧化。

” 火家各自分钱散了。

何九叔对老婆道:“你说这话正是了;我至期只去偷骨殖便了。

” 王婆一力撺掇那婆娘当夜伴灵。

安千诺也被抬出来,平放在灵前。

那妇人带上孝,一路上假哭养家人。

来到城外化人场上,便叫举火烧化。

只见何九叔手里提着一陌纸钱来到场里。

王婆和那妇人接见,道:“九叔,且喜得贵体没事了。

” 何九叔道:“小人前日买了大郎一扇笼子母炊饼,不曾还得钱,特地把这陌纸来烧与大郎。

” 王婆道:“九叔如此志诚!“ 何九叔把纸钱烧了,就撺掇烧化棺材。

王婆和那妇人谢道:“难得何九叔撺掇,回家一发相谢。

” 何九叔道:“小人到处只是出热。

小人自替你照顾。

” 支了这妇人和那婆子,把火夹去,拣两块骨头拿去撒骨池内只一浸,看那骨头酥黑。

何九叔收藏了,也来斋堂里和哄了一回。

棺木过了,杀火收拾骨殖撒在池子里。

众邻舍各自分散。

那何九叔将骨头归到家中,把幅纸都写了年月日期,送丧的人名字,和这银子一处包了,做一个布袋儿盛着,放在房里。

那妇人归到家中,去去槅子前面设个灵牌,上写“亡夫武大郎之位“;灵床子前点一盏玻璃灯,里面贴些经幡钱垛金银锭采绘之属;每日却自和西门庆在楼上任意取乐,却不比先前在王婆房里只是偷鸡盗狗之欢,如今家中又没人碍眼,任意停眠整宿。

安千诺仍然躺在灵台上,一动不动,是的,她可是理工教授兼杀手,假死还是会的,更何况时间久些。

这条街上远近人家无有一人不知此事,却都惧怕西门庆那厮是个刁徒泼皮,谁肯来多管。

前后又早四十余日。

武松自从领了知县言语监送车仗到东京亲戚处投下了来书,交割了箱笼,街上闲了几日,讨了回书,领一行人取路回阳谷县来。

前后往回恰好过了两个月。

去时残冬天气,回来三月初头。

於路上只觉神思不安,身心恍惚,赶回要见哥哥和林兄,且先去县里交纳了回书。

知县见了大喜,看罢回书,已知金银宝物交得明白,赏了武松一锭大银,酒食管待。

武松回到下处房里,换了衣服鞋袜,戴上个新头巾,锁上了房门,一径投紫石街来。

两边众邻舍看见武松回了,都吃一惊。

大家捏两把汗,暗暗的说道:“这番萧墙祸起了!这个太岁归来,怎肯干休!必然弄出事来!“ 武松到门前揭起帘子,探身入来,见了灵床子,又写“亡夫武大郎之位“七个字,又看到林冲平躺灵台上,呆了会,睁开双眼道:“莫不是我眼花了?” 叫了声“嫂嫂,林兄和武二归了。

” 那西门庆正和这婆娘在楼上取乐,听得武松叫一声,惊的屁滚尿流,一直奔後门,从王婆家走了。

那妇人应道:“叔叔少坐,奴便来也。

” 这娘子自从药死了武大,那里肯带孝,每日只是浓妆艳抹和西门庆做一处取乐。

听得武松叫声“武二归来了”,慌忙去面盆里洗落了脂粉,拔去了首饰钗环,蓬松挽了个发髻,脱去了红裙绣袄,旋穿上孝裙孝衫,从楼上哽哽咽咽假哭下来。

武松道:“嫂嫂,且住。

休哭。

我哥哥几时死了?得甚么症候?吃谁的药?还有林兄怎么回事?” 那妇人一头哭,一头说道:“你哥哥自从你转背一二十日,猛可的害急心疼起来;病了八九日,求神问卜,甚麽药不吃过,医治不得,死了!撇得我好苦!林兄他,日夜饮酒,几日前,不知怎的,走了!” 隔壁王婆听得,生怕决撒,即便走过来帮他支吾。

武松又道:“我的哥哥从来不曾有这般病,如何心疼便死了?而且林兄不像无度饮酒之人。

” 王婆道:“都头,却怎地这般说,谁保得长没事?” 那妇人道:“亏杀了这个乾娘。

我又是个没脚蟹,不是这个乾娘,邻舍家谁肯来帮我!” 武松道:“如今埋在那里?” 妇人道:“我又独自一个,那里去寻坟地,没奈何,留了三日,把出去烧化了。

” 武松道:“哥哥死得几日了? 妇人道:“再两日,便是断七。

” “那林兄呢?” “同天。

” 武松沉吟了半晌,便出门去,径投县里来,开了锁,去房里换了一身素白衣服,便叫士兵打了一条麻绦系在腰里,身边藏了把尖长柄短、背厚刀薄的解腕刀,取了些银两在身边。

叫一个士兵锁上了房门,去县前买了些米面椒料等物,香烛冥纸。

就晚到家敲门。

那妇人开了门,武松叫士兵去安排羹饭。

武松就灵床子前点起灯烛,铺设酒肴。

到两个更次,安排得端正,武松扑翻身便拜,道:“哥哥魂不远!你在世时软弱,今日死後,不见分明!你若是负屈衔冤,被人害了,托梦与我,兄弟替你做主报仇!” 又看着安千诺,“林兄怎的也…” 他说不出话来。

把酒浇奠了,烧化冥用纸钱,便放声大哭,哭得那两边邻舍无不凄惶。

那妇人也在里面假哭。

武松哭罢,将羹饭酒肴和士兵吃了,讨两条席子叫士兵中门旁边睡。

武松把条席子就灵床前睡。

那妇人自上楼去下了楼门自睡。

将近三更时候,武松翻来覆去睡不着,看那士兵时,似死人一般挺着。

武松爬将起来,看那灵床子前玻璃灯半明半灭;侧耳听那更鼓时,正打三更三点。

武松叹了一口气,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语,口里说道:“我哥哥生时懦弱,死了却有甚分明!” 说犹未了,只见灵床子下卷起一阵冷气来,盘旋昏暗,灯都遮黑了,壁上纸钱乱飞。

那阵冷气逼得武松毛发皆竖,定睛看时,只见个人从灵床底下钻将出来,叫声“兄弟!我死得好苦!” 武松听不仔细,却待向前来再看时,并没有冷气,亦不见人。

自个便一交颠翻在席子上坐地,寻思是梦非梦,回头看那士兵时正睡着。

武松想道:“哥哥这一死必然不明!......却才正要报我知道,又被我的神气冲散了他的魂魄!......” 放在心里不题,等天明却又理会。

天色渐白了,士兵起来烧汤。

武松洗漱了。

那妇人也下楼来,看着武松道:“叔叔,夜来烦恼?” 武松道:“嫂嫂,我哥哥端的甚麽病死了?” 那妇人道:“叔叔,却怎地忘了?夜来已对叔叔说了,害心疼病死了。

” 武松道:“却赎谁的药吃?” 那妇人道:“见有药帖在这里。

” 武松道:“却是谁买棺材?” 那妇人道:“央及隔壁王乾娘去买。

” 武松道:“谁来扛抬出去?” 那妇人道:“是本处团头何九叔。

尽是他维持出去。

” 武松道:“原来恁地。

且去县里画卯却来。

” 便起身带了士兵,走到紫石街巷口,问士兵道:“你认得团头何九叔么?” 士兵道:“都头怎地忘了?前项他也曾来与都头作庆。

他家只在狮子街巷内住。

” 武松道:“你引我去。

” 士兵引武松到何九叔门前,武松道:“你自先去。

” 士兵去了。

武松却推开门来,叫声“何九叔在家麽?” 这何九叔才起来,听得是武松归了,吓得手忙脚乱,头巾也戴不迭,急急取了银子和骨殖藏在身边,便出来迎接道:“都头几时回来?” 武松道:“昨日方回。

到这里有句闲话说,请尊步同往。

” 何九叔道:“小人便去。

都头,且请拜茶。

” 武松道:“不必,免赐。

” 两个一同出到巷口酒店里坐下,叫量酒人打两角酒来。

何九叔起身道:“小人不曾与都头接风,何故反扰?” 武松道:“且坐。

” 何九叔心里已猜八九分。

量酒人一面筛酒。

武松更不开口,且只顾吃酒。

何九叔见他不做声,倒捏两把汗,却把些话来撩他。

武松也不开言,并不把话来提起。

酒已数杯,只见武松揭起衣裳,飕的掣出把尖刀来插在桌子上。

量酒的惊得呆了,那里肯近前。

看何九叔面色青黄,不敢吐气。

武松捋起双袖,握着尖刀,指何九叔道:“小子粗疏,还晓得冤各有头,债各有主!你休怕,只要实说!对我一一说知哥哥死的缘故,便不干涉你!我若伤了你,不是好汉!倘若有半句儿差,我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个透明的窟笼!闲言不道,你只直说我哥哥死的尸首是怎地模样!” 武松说罢,一双手按住胳膝,两只眼睁得圆彪彪地,看着何九叔。

何九叔便去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儿,放在桌子上,道:“都头息怒。

这个袋儿便是一个大证见。

” 武松用手打开,看那袋儿里时,两块酥黑骨头,一锭十两银子,问道:“怎地见得是老大证见?” 何九叔道:“小人并然不知前后因地。

忽於正月二十二日,在家,只见茶坊的王婆来呼唤小人殓武大郎尸首。

至日,行到紫石街巷口,迎见县前开生药铺的西门庆大郎,拦住邀小人同去酒店里吃了一瓶酒。

西门庆取出这十两银子付与小人,吩咐道:所殓的尸首,凡百事遮盖。

小人从来得知道那人是个刁徒,不容小人不接。

吃了酒食,收了这银子,小人去到大郎家里,揭起千秋幡,只见七窍内有瘀血,唇口上有齿痕,系是生前中毒的尸首。

小人本待声张起来,只是又没苦主;他的娘子已自道是害心疼病死了:因此,小人不敢声张,自咬破舌尖,只做中了恶,扶归家来了,只是火家自去殓了尸首,不曾接受一文。

第三日,听得扛出去烧化,小人买了一陌纸去山头假做人情;使转了王婆并令嫂,暗拾了这两块骨头,包在家里。

这骨殖酥黑,系是毒药身死的证见。

这张纸上写着年月日时并送丧人的姓名,便是小人口词了。

都头详察。

” 武松道:“奸夫还是何人?” 何九叔道:“却不知是谁。

小人闲听得说来,有个卖梨儿的郓哥,那小厮曾和大郎去茶坊里捉奸。

这条街上,谁人不知。

都头要知备细,可问郓哥。

” 武松道:“是。

既然有这个人时,一同去走一遭。

对了,我那林兄也…据说是饮酒身亡?” “小人不清楚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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